陕甘漫忆
 

  作者简介:杨秀山,出生于1914年,湖北沔阳(今属洪湖)人。1929年参加革命。文中身份为红二方面军第4师副政治委员,红二方面军随营学校高干班学员、红军大学学员。新中国成立后任武汉军区副司令员,后勤学院院长。1955年被授予中将军衔。2002年逝世。

由于张国焘坚持其退却路线,破坏了中央军委制定的静(宁)会(宁)战役计划,致使红二方面军在极为被动的情况下,撤出成(县)、徽(县)、两(当)、康(县)等地。国民党反动军队王均、毛炳文等部跟踪而来。我军且战且走,五天之内就到达天水、甘谷和武山之间。

这天,又是个天高云淡的天气。部队来到了一条河边,后面的追兵疯狂地扑来,他们企图把我军聚歼在这河谷地带。雪山草地、万水千山都没有挡住红军的脚步,这样一条河川,又怎能成为不可逾越的鸿沟呢?

在掩护部队坚决抗击敌追兵的同时,主力不畏艰险涉水而过。

傍晚,我在同志们的照料下(因为我在成县战斗中负了重伤),到了河北。这时,贺龙总指挥和关向应政委正在河滩上,亲自指挥后续部队过河。他们看见我来了,就往担架跟前走来。看过我的伤势,贺总问我:“杨秀山,你知道这是条什么河?”我说不知道,贺总笑着说:“这就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那条河,叫渭水。”接着他又若有所思地说,“我们又走过了一条有名的河,也是最后的一道天堑,离党中央也越来越近了。”贺总说着,捋了捋胡子。周围的同志静静地听着他的讲话,和他一起共享胜利的欢乐。

突破渭水封锁线,与中央红军会师和投向陕甘边老根据地的急切心情,催着每一个人加快了前进的脚步。

越向北走,天气越冷了,我们穿的还是单衣、草鞋。眼前是光秃秃的山,紫英英的草。黄土沟谷成了天然的大道,人马走过一股股黄尘冲天而起。这里干旱缺水,水像油一样贵重。当地农民都把一盆水用好几遍。生长在南方的人,一时还不能习惯;但是为了抗日救国,为了革命,我们很快学会了在北方生活的本领。

十月二十二日,我们在海原县南面的将台堡与渴望已久的红一方面军胜利会师了,接着继续向陕甘边挺进。这时我的伤口已经好一些了,就下了担架骑上牲口,一边走,一边欣赏沿途绵延起伏的山岭、小毛驴、羊群、窑洞,这一切都使我们感到新奇。然而更新奇的是一接近陕甘边区,到处都看到中央红军写下的标语。这些标语和在南方红色区域常见的不一样,何在长征路上红一方面军经过、驻过的地方看到的也不一样,内容都是:“停止内战,一致对外”,“中国人不打中国人”,“团结抗日”,“打回东北去”等等。

二十八日拂晓,东北军的一个副官,带着一封密信,来到二方面军总部。信上说他们赞同我党团结抗日的政策,并表示不愿再和我军作战。这时,我才理解到,党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已经收到了实效。怪不得自过渭水以后,东北军常常避开我们。这个东北军的副官,还提供了一个重要情报:胡宗南、何柱国等部,在我军的前进道路上,布置了一个口袋阵,企图在杨明堡及其东北地区将我军歼灭。总指挥部立刻命令后续部队改道由六盘山北麓绕过,并派人通知卢冬生师长和前卫团。前卫团进到脱烈堡附近,果然遭到敌人的围攻。他们根据方面军首长的指示,就地坚持,掩护大队和总指挥部绕过了六盘山,然后,也胜利地突出重围。

十一月初,红二方面军通过海原和郑旗堡一带,又遭到敌人的追击和侧击。经过我军坚决反击,粉碎了敌人的企图。一部分东北军也不向我们开枪,这就使我们比较顺利地进入陕甘边区。

这时天气已经相当寒冷,亲如兄弟的一方面军老大哥,及时把棉衣棉被送到我们手里,使我们在十一月的北方,如临春日,我们都深深感谢党中央和毛主席的关怀。后来我们一部分人到了豫旺堡,驻在哪里的红一方面军的同志,又是亲亲热热,殷勤招待,使人永世难忘。

红军三大主力会师之后,力量更加集中,行动更加统一了,山城堡一仗歼灭了敌七十八师二三二旅及二三四旅两个团。这是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的最后一仗。

山城堡战斗后,红二方面军总指挥部抽调了一批师团干部到随营学校高干班学习,我也是其中的一个。不久,这个高干班拨归中央军委举办的红军大学。

红大当时驻保安。西安事变后,毛主席在保安曾向我们作过报告,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毛主席。毛主席用深刻而生动的语言,详尽地解说了西安事变的意义和我党和平解决的方针。当时许多同志满怀愤怒,希望把内战祸首蒋介石杀掉。毛主席高瞻远瞩,从全民族利益出发,反复向大家解释了党中央主张和平解决的方针。毛主席指出:杀掉蒋介石是很容易的,但是这样做会使国内形势更加复杂和混乱,有利于日本帝国主义,并推延全面抗战的到来……

西安事变和平和解决后,延安为我军和平接管。中央决定由保安迁往延安。作为中央直属机关的红大,是这次行动的第一梯队。

在唐、宋时代,延安是个边塞要地。这里有不少古迹,也有很多传说。明朝以后,这个城市就不那么出名了。近代几乎是默默无闻。想不到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,这座小城竟成了历史的光辉和骄傲。

我们初进延安,只见内战遗迹,历历满目,市面上也比较萧条。黄土崖下的窑洞,和街上的瓦房,总共不过数里方圆。一条主要的大街,还是坑坑洼洼坎坷不平,街两边只有近百家店铺。但在人民群众中间,却荡漾着一股强大的政治活力。由于国内政治形势发生巨变,人们欢腾异常,抗日的呼声充满了集会的广场和街头巷尾,昂扬的救亡歌曲直上云霄,使这座山城变得生气勃勃,热情奔放。

城市里有一个师范学校,但因国民党的内战政策,这座学校已经奄奄一息。红大进城后,校部和一二队的教职员、学员就驻在这座学校里。其他几个队驻在附近的窑洞和平房里。毛主席为我们规定了“坚定不移的政治方向,艰苦奋斗的工作作风,加上机动灵活的战略战术”的教育方针,和“团结、紧张、严肃、活泼”的校风。它陶冶着红军干部,又通过这些干部传播和贯彻到全军。

在红大进延安不几天的一个上午,校部宣布毛主席和党中央当天要进延安的消息。这个消息轰动了红大,也轰动了整个延安城。

这天,清凉山上的宝塔显得特别雄伟。欢迎的队伍迎着明亮的阳光,笑容满面地来到了北门外,等待毛主席来临。山谷里吹来的风虽然很冷,但人们热情洋溢,嘹亮的歌声、拉拉队的喊声,此起彼伏地在山谷间回荡。

毛主席骑着马来了。当走到欢迎的人群时,欢迎的代表迎了上去,毛主席跳下枣红马,和代表们一一握手问好,并缓缓地向大家走来。这时站在路边的部队、机关工作人员、延安各界人士和扶老携幼的居民、附近的庄稼人,一起鼓掌欢迎。毛主席走到哪里,哪里便掀起一片欢腾的声浪。掌声、欢呼声、锣鼓声,越过延河,向远处传播。

虽然这是我第二次见到毛主席,但对领袖的景仰,使我仍像头一次那样激动。

自从毛主席到了延安,延安便成为闪耀着真理的光辉的城堡,成为苦难深重的中国的灯塔和新时代的标志。在这里,毛主席领导全国人民迫使蒋介石暂时停止了全面的内战政策;抗日战争爆发后,毛主席又领导全国人民血战八年,打败了日本帝国主义,光复了祖国的河山。在这里,毛主席又写下了许多光辉的著作,创造性地发展了马克思列宁主义,并培养了千千万万革命干部,为打倒蒋介石建立新中国奠定了基石。作为毛主席的小学生—我们这些红大学员,在这里细心研读了《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策略》、《中共共产党在抗日时期的任务》等纲领性的文件。不久,圣神的抗日战争爆发了,我们便领受了党的使命,带着毛主席的教导,奔向抗日最前线。

(本文选自《星火燎原》04卷,解放军出版社,第141页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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